□ 本报记者 谢诗涵 胡楠
通讯员 陈扬
4月9日,上海中国极地科考国内基地码头,“雪龙”号极地科考船缓缓靠泊,红色船体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历时160天、航程3.4万余海里,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队圆满凯旋。欢呼声中,考察队队员、东南大学博士生许银辉走下舷梯,结束了5个多月的极地之旅。
1999年出生的许银辉是东南大学派往南极的最年轻考察队员,而他也是该校“南极科考智能无人装备关键技术”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派出的首位博士生。此次“极地之旅”,不仅是他个人的成长淬炼,更是一次对新型工程人才培养模式的检验。
冰原上的实战课
“这套小型传感器设备,主要用于光伏、风速、温湿度等数据的采集。”记者随许银辉登上“雪龙”号,他从行李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巧的“方盒”,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装备之一。而在广袤的南极冰原上,还有另一套“大家伙”——第41次中国南极考察时,许银辉参与研发的无人观测装置投入测试运行,通过采集多传感器融合数据,为极地无人系统空间感知提供关键支撑。“那时我坐在南京的实验室里,只能凭回传的数据想象南极的模样。而这一次,我终于在冰原上与那套装置‘重逢’。”
看到自己参与设计的装备在极地环境中稳定运转,许银辉难掩激动,但挑战接踵而至。“现场维护时才发现,我们在前期设计中没有充分考虑自适应曝光功能。南极的日照强度和光谱分布,与内陆环境截然不同,传感器很难适应极地的强光条件,只能反复调试参数来适配。”除此之外,内陆的地磁环境对低空数据采集系统的定位造成一定干扰,这也需要队员们在现场优化算法、调整滤波策略,逐一破解技术难题。
“这次南极之旅,我最深的感受是震撼与敬畏。南极的极寒、狂风和特殊光照,彻底颠覆我对自然的认知——它不是一本冰冷的教科书,而是能瞬间让人意识到人类渺小的真实存在。”让许银辉印象最深的,是在格罗夫山驾驶雪地车穿越“白化天”的经历。“天地一片惨白,分不清方向,车队只能紧紧盯着前车的尾撬,稍慢一秒就可能迷失方向。”许银辉因测量任务稍有延误,队长果断下令,让整个车队为他停下,等待他完成任务。“那一刻我更加明白,科学探索是严谨的,团队更是无间的。在生死攸关的极地,没有人会被抛弃——这种‘不抛弃、不放弃’的凝聚力,比风景更让我感动。”
“东大团队传承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南极精神。”这是许银辉出发南极时所说的一句话,而5个多月的极地之旅,让他对这四个字有了更具象的体会。在进行数据采集准备工作时,因为触屏手套不够灵敏,许银辉需要将手暴露在格罗夫山的强风下,一步一步调试参数。“当时手冻得很疼,感觉设备屏幕比冰面还冷。但一想到魏海坤、张侃健、方仕雄、单硕等老师们,曾在昆仑站等更严酷的环境里坚守,我就要求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保证数据采集的每一个精度都不打折扣。”
据悉,两套核心观测装置目前均已顺利完成全部数据采集任务,为极地科考研究留下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一群人的接力跑
南极之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远征。
从2010年“南极冰穹A科考支撑平台”随“雪龙”号启程,到在泰山站一次次刷新无人值守系统的连续运行纪录,再到保障昆仑站系统的稳定运行、数字孪生、智慧运维等前沿平台的研发——16年间,东南大学已先后有12人次奔赴南极。
作为这段历史最直接的见证者,东南大学南极科考项目负责人魏海坤教授感慨万千。“这一路走来,我们失去过战友,也攻克过无数‘卡脖子’难题。”魏海坤所说的“失去”,指的是东南大学郝英立教授——那位主持研制我国首套自主知识产权“南极冰穹A科考支撑平台”的先行者。2009年,郝英立带领团队突破国外技术封锁;次年,他在西藏羊八井进行高原测试时,因高原反应不幸牺牲,年仅47岁。“哪怕倒在路上,也要把中国的设备送上南极——正是这份沉甸甸的信念,支撑着我们一代代接续奋斗。”魏海坤说。
极地中心机械通信负责人金鑫淼回忆,在第41次考察中,他与东大青年学者单硕并肩作战。在昆仑站维护设备时,外面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加上天气不好,作业时间非常有限。单硕除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其余时间都在协助队友处理设备问题。这种“干在一起、拼在一起”的协作,让团队上下拧成一股绳。
许银辉对此深有体会。在南极期间,他遇到问题随时在团队群里发消息,后方的课题组立即响应,通过视频或远控方式提供技术支持。“有时是一个参数的建议,有时是远程帮我们看代码。”许银辉说,“这种‘前方一人、后方一队’的默契,是我们团队多年形成的。”
接船码头上,东南大学博士生李东泽静静站在人群中,他是东南大学推荐的第43次南极考察队越冬候选队员。如果通过选拔,他将在今年11月奔赴南极,成为东大团队中首位在南极越冬的队员。“许师兄回来前,我们一直在群里沟通,他把现场的经验、教训都详细记录下来传给我们。”李东泽说,“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整个团队都在为你托底。”
打造极地人才“预备营”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强化深海极地考察支撑保障体系”。一代代东大人的接力,不仅垒起了技术的阶梯,也让团队愈发意识到:极地科考的可持续突破,不能只靠个体的远征,更需要系统化人才培养机制。
2024年,“南极科考智能无人装备关键技术”正式列入东南大学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次年8月,东南大学与中国极地研究中心签署深化战略合作协议,“极地工程技术卓越工程师技术中心”及联合培养基地揭牌。一系列举措,将东南大学多年来的极地探索经验系统化、制度化。
“以前我们更多是‘项目需要什么人,我们就培养什么人’。但卓工项目要求我们系统性思考:要完成南极无人观监测等长期目标,学生需要具备哪些能力?需要上哪些课程?需要什么样的校企联合培养方案?”魏海坤介绍,以合作为契机,合作双方已积极开展双导师制——校内导师负责学术引领,极地研究中心的一线专家担任企业导师,提供最真实的工程指导。
“双导师制不是挂个名,而是实打实地干。”极地考察站管理中心副主任李杰表示,双方合作的重点已从早期的内陆无人值守能源供应,逐步拓展到智能无人观测站、南极观监测网等新领域。“学生在读期间就有机会去南极考察,培养实战技能,如果对极地产生兴趣,毕业后还可以优先投入极地工作。”
此外,团队还计划开发面向极地科研的特色课程,由校内导师和极地研究中心的企业导师共同授课,内容涵盖南极极端环境下的能源系统、无人设备控制等多个模块。
“我们现在做的,还只是把学生送过去。未来,我们希望把南极现场的经验反向输送到课堂里。”魏海坤表示,首期南极课堂即将在4月下旬开课,届时,正在南极执行越冬任务的企业导师将通过网络连线,为校内学生实时讲解极地环境下无人装备的运维要点、故障排查技巧等“课本上找不到”的实战案例。“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卓工项目的学生,在进入南极之前,就已经在南极课堂里‘去过’无数次。”
除了南极课堂,一座“陆地上的南极”也正在加速落地。李杰表示,过去很多设备到了南极才发现水土不服,但去南极一年只有一次窗口,时间成本太高。“因此我们急需一套南极极端环境的模拟装置,缩短设备的迭代周期。”
早在2024年,东南大学与南通市便合作启动“极地与极端环境模拟实验设施”预研项目。该项目充分利用南通洋口港的LNG冷能模拟极地低温、强风、低气压等极端条件,计划建成世界单体规模最大的极地环境模拟装置。魏海坤透露,预计今年,一座小型模拟舱将率先建成。“未来这里也将成为卓工项目学生的核心实训基地之一,团队设计的设备在去南极之前,先在这里模拟,提前发现问题、及时改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