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陈 洁
夜色笼罩南京大华大戏院,这座历经岁月的百年老戏楼,接连两晚锣鼓铿锵。2026紫金文化艺术节“大华英雄会”武戏青年人才专场在此上演。两场演出各有侧重:10月15日首场“神仙打架”,尽显武技锋芒;10月16日第二场“英雄传奇”,深挖人物命运,昆、京、扬多剧种青年武戏演员轮番登台。
台上是翻扑腾挪的绝技,台下是年轻观众此起彼伏的叫好。舞台背后,是武戏行当日复一日的摔打磨砺,以及青年演员对武戏的坚持。
戏曲行老话讲“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吕廷安带来《宝剑记·夜奔》,30分钟近乎独角戏,林冲风雪亡命的悲愤孤绝,全部寄托于唱念与高难度武打。这出戏由柯军亲传,“首先是人物,其次才是武打”是他习得的准则。“武打只是外化,情绪才是内核”,林冲不是简单的武打符号,委屈、不甘、绝望,尽数藏在身段唱做之间。
同样一出《夜奔》,江苏省苏州昆剧院殷立人带来侯派演绎。侯派风格讲求沉稳大气,节奏层层递进。殷立人深知武戏的残酷,常年枯燥训练是日常,伤病更是如影随形。去年肋骨摔伤,让他整整一个月无法练功。“一场筹备许久的演出,一场感冒就可能功亏一篑。”在他看来,传统折子戏夯实根基,新编剧目锤炼表演,二者缺一不可,同演一折经典,于他而言是难得的同行切磋。
如果说《夜奔》是英雄末路的沉郁,昆山当代昆剧院花脸演员曹志威的《九莲灯·火判》,便是满台爆裂的舞台奇观。一米八的壮汉化身火德星君,下高、跳叉配合昆剧独有的火彩,点点火星如同碎金迸发。厚重胖袄、头盔层层捆束,花脸演员要忍受密不透风的闷热;口中喷出的火星温度灼人,金属部件都会被烧红。磕碰瘀青习以为常,真正可怕的是足以剥夺登台机会的重伤。曹志威笑说常年裹着戏服登台,练就一身耐闷热的本事。火判官既有神明威严,亦存对人间的悲悯,他希望借演出,让更多观众看见昆曲花脸被忽略的独特魅力。
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00后刀马旦方舒卓,在首场演出演绎《女杀四门》。她所饰演的刘金定披靠持枪,四面靠旗随身段翻飞,在重重戏服束缚之下,完成整套枪花、下腰接枪,爆发力震撼全场。
刀马旦的苦,藏在日复一日的摔打中。方舒卓说,父母看她演出常常落泪,心疼这份行当的不易。而问到她自己的感受,她大大咧咧地说,从小习艺,早已习以为常,每天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场里,成了本能。这份对练功的较真,在开演前便可见:已化好妆的她,身着练功服和搭档对练开打身段,核对地标、确认光位,一遍遍走位调试。她聊得最多的,还是舞台:“舞台是检验练功成果的唯一标尺,即便是规模不大的舞台,对于青年武戏演员来说,也弥足珍贵。”
第二场“英雄传奇”的舞台上,扬剧力量接续登场。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游佳琦演绎《三江越虎城》,繁复多变的枪花出手是剧目最大看点。九岁入科班,从业十余载,他认为武戏最大难关不是高难度技巧,而是对抗日复一日的枯燥。在游佳琦看来,青年演员重在守正创新:守正,是把传统剧目规范完整继承;创新,是创造属于当下的戏曲人物。武戏演员肢体功力会随年岁衰减,但对人物的理解会随阅历增长,趁盛年多向老艺人学习传统,是他当下最大的心愿。
同团的95后女净徐梦雪挑战扬剧《通天犀》。这出戏兼具架子花脸与武花脸特质,腰腿功、唱功、表演样样考验演员。最惊险的段落,是身着三寸厚底靴,站在椅子扶手上完成无手扶金鸡独立三起三落。在她眼中,花脸不等于粗暴狂野,青面虎身上亦有鲜活俏皮的一面,她希望跳出脸谱化表演,让观众看见花脸行当丰富的人物层次。而同团的张艺瑾带来的扬剧《沉江》,摔僵尸等高难度动作不为炫技,只为外化史可法城破殉国的绝望与刚烈,把一位家国倾覆之下孤臣的悲怆,铺展在舞台之上。
两场演出,一重技艺碰撞,一重人物描摹。剧场里不少青年观众,此前只在短视频刷过戏曲碎片化剪辑。亲临现场,火彩喷发、利落枪花、翻腾扑跌扑面而来,这种现场冲击力,是线上截取的片段无法复刻的。观众也由此读懂:武戏里的翻打腾挪从来不是最终目的,所有惊心动魄的招式,终究是为托举人物的命运与情感。
两晚大戏落幕,百年老戏楼见证着新一代武戏人的成长。一身硬功夫背后,是经年累月的汗水与坚守,青年演员们在舞台磨砺之中,追寻属于自己的艺术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