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 宣

7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88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资深首席科学家、14所科技委顾问贲德，缓步走上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领奖台。60余年前，这位吉林九台走出的农家少年与雷达结缘，从此一生在看不见的雷达波里耕耘。

他攻克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这一核心技术，让国产战机真正拥有了“千里眼”，支撑起我国机载雷达装备的发展。“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与我共同艰苦奋斗的14所团队。”贲德说，荣誉背后是大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日日夜夜。

初心：一道电磁波的召唤

1957年，19岁的贲德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系。彼时，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雷达”二字紧紧绑定。

“我最初被录取在哈工大电机系电机专业，当时哈工大还没有设立无线电系，电机系是建校老牌专业。”贲德回忆，电机系师资力量雄厚，实验设备完善，他原本打算在电机领域深耕。

转折发生在1958年。遵照中央领导指示，哈工大增设一批尖端新兴专业，成立电子工程系、计算机系、航空系、工程物理系等。新专业没有生源，学校从电机系每个班级抽调两三个人转入无线电系。

“我就这样从电机专业转到无线电系雷达专业，从此和雷达结缘。”贲德说。

转入新专业后，贲德一头扎进了雷达的世界。但在校学习期间，他从没直接接触过雷达实物。真正第一次见到雷达，是毕业实习的时候。

“厂里正在研制炮瞄雷达，我才第一次看清雷达的完整样貌。”谈起初见雷达的感受，贲德的语气里依然带着当年的惊叹，“当时只觉得雷达工作原理十分奇妙：电磁波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用来探测空中飞机、导弹，还能依托电磁波发起攻击，海面舰船、地面车辆也能被雷达精准捕捉，整套技术设计特别巧妙。”

“我了解到14所的专业方向和我的学习研究高度契合，14所是国内雷达研发综合实力最强的科研单位，能到这里工作我特别开心。”贲德说，1963年6月，他离校分配到14所工作。

刚到14所，贲德分配到的第一项任务不是研制雷达整机，而是攻关功率谱密度分析仪，用于随机信号分析。“分析仪的核心电路是振荡器，要求1个月内完成开发。我虽然系统学习过无线电理论，但实操制作振荡器毫无经验！”贲德回忆。

“遇到不懂的技术难题，只能请教老工程师、查阅专业书籍。”贲德说，他找到一本近200页的俄文原版振荡器专著，他在校期间俄语基础扎实，能独立通读外文技术书籍。

拿到书之后，贲德日夜研读，两周通读完整本专著。“技术工具书不能像小说快速浏览，每一条公式、电路原理都要逐句吃透，读完之后才理清振荡器完整设计思路。”

当年还没有晶体管，整机电路全部依靠电子管搭建。吃透理论后，贲德自主设计电路、筹措电子元器件，亲手焊接电路。当月，他就完成任务，波形、频率全部达标。但贲德没有止步，考虑到温度稳定性问题，他重新优化电路设计；采用温度补偿设计思路，一周内完成全部改版调试。

当月科室工作总结会上，室主任当众表扬了这名刚入职的新人。

贲德牢记毕业时系主任的叮嘱：入职后的第一项工作至关重要，只有高质量完成首项任务，领导才愿意把更核心、更前沿的项目交给你。就这样，贲德入职第一件攻关任务圆满落地。

“正是首项仪表任务完成出色，领导才放心把更重要的雷达项目交给我；如果当年仪表研制没有做好，我大概率会长期留在仪表配套岗位，没有机会参研相控阵、机载脉冲多普勒两大核心雷达项目。”贲德说，这段经历让他终生难忘，也让他养成尽全力攻克每一项任务的习惯。

攻坚：十年磨一剑的执着

“当年我国歼-8Ⅱ战斗机已经研制完成，却没有配套机载雷达。”贲德向记者解释，那时国内机载雷达探测距离很近，仅有20公里，而现代空战拦射导弹射程可达100多公里，雷达性能完全匹配不上战机作战需求。

更关键的是，老式机载雷达只能向上探测，无法俯视低空，而空战目标大多从低空突防，低空区域是传统雷达的探测盲区。

“目标全部处在低空，如果雷达不能向下俯视，战机根本无法开展作战。”贲德说，“这就是传统机载雷达最大的缺陷，我们必须攻克这个难题。”

解决办法就是脉冲多普勒技术。当时全球只有极少数国家掌握这项核心技术，能够在强杂波干扰背景里提取微弱目标信号。

“20世纪80年代，全球最尖端的雷达技术对我国全面封锁保密，我们投入三四百人的研发队伍攻关。”贲德说。

机载雷达和地面雷达完全不同，尤其是火控雷达，要安装在战机机头狭小空间内。当年指标要求整机体积控制在0.1立方米左右，重量约百公斤，技术标准是全球顶尖水平，同时集成对空、对地、对海多重作战功能，各项性能指标要求严苛。

“其中天线研制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贲德说，即便其他配套技术同样存在难关，但天线加工、焊接工艺瓶颈最突出。他们从零起步，自建盐浴炉、自研焊接工艺，完全依靠国内技术力量，最终成功造出符合指标要求的天线。

1989年底，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顺利通过国家级技术鉴定，直接让我国机载雷达迈入脉冲多普勒时代。按照国家装备规划，这款雷达批量装配歼-8、歼-10、歼-11等国产主力战斗机。

“有了这款雷达，国产战机才真正具备完整现代空战能力，能够制导格斗弹、中远程拦射导弹，同时支持对地精确打击、航空炸弹投放。可以说，没有这款雷达，战机就失去了远距离空战、低空作战的核心能力。”贲德满是自豪。

贲德说：“如果总设计师不亲自登机、不上试飞现场，很容易遗漏实测数据里隐藏的故障缺陷。只有亲临试飞一线，完整掌握真实试飞工况，才能精准定位技术问题，针对性优化改进雷达设计，所以每一次试飞架次我都尽量全程参与。”

试飞过程中，他两次遭遇重大险情。

“有一次试飞，空中单侧发动机停车，推力骤降，飞行高度、速度持续下跌，随时面临迫降风险。万幸飞行员驾驶技术精湛，操控飞机从紫金山空域平稳降落机场。”贲德回忆，第二次险情是飞机起落架在空中无法放下，无起落架落地等同于硬着陆坠毁，依旧依靠飞行员高超操作化险为夷。

“无论任何科研工作，都必须深入一线实操，不然无法吃透技术核心。只有掌握真实工况、一线问题，才能拿出有效优化方案，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亲临现场是基本职责。”贲德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传承：奋斗精神的接力

谈起我国雷达技术的发展，贲德感慨万千。“我国雷达行业已经从过去全面跟跑，转变为并跑，部分领域实现领跑。早年我们研发雷达需要大量参考国外的技术路线，现在我们已经走出自主创新路线，部分技术方案优于国外。”贲德说。

如今88岁的贲德，依然每天到所里上班。“按60岁退休，我算超期服役近30年。”他笑着说。

2025年6月，贲德结束了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全部兼职工作。卸任南航职务后，贲德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块。

“第一，指导雷达前沿技术课题研究，虽然不再扎根一线试验，但负责提出前沿研究课题，交由团队落地执行，定期和青年科研人员交流研讨。第二，指导博士生开展课题研究，主要负责之前带的十多名南大、南航博士生。现在不再招收新生，担心精力不足影响学生学业。第三，各类学术会议、社会公益活动，科普工作我格外看重。”贲德告诉记者。

科普要从少年儿童抓起，这是贲德常挂在嘴边的话。

“大家常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科学普及更应如此。在孩子心中种下科学种子，对他们的长远成长至关重要，直接关系我国未来科技人才储备、能否持续站在全球科技前沿，对青少年、儿童的科学启蒙意义重大。”贲德说。

谈起雷达行业未来整体发展方向，贲德认为，雷达同步支撑国防军工、民用民生两大领域，行业发展需求持续升级。

“首先，军工装备对雷达探测能力要求不断提升，要求看得更远、探测精度更高，数百公里外目标，测距、测角误差控制到极小范围，看得远、看得准是永恒需求。”贲德说。

同时，有矛必有盾，雷达探测技术升级的同时，电子对抗干扰技术同步迭代，各类干扰装备专门压制雷达探测，所以新一代雷达必须具备复杂电磁环境下稳定工作能力，在强干扰战场环境保持可靠探测，战场生存能力是核心指标。雷达自身要强化电子对抗能力，抗干扰、反侦察性能全面提升。

“当下人工智能技术全面赋能各行各业，雷达也会深度融合AI技术，实现智能化识别、智能化抗干扰，让雷达更智能、更灵活。”贲德说。

“雷达报国”，这是贲德常说的四个字，也是他希望传递给下一代的核心精神。

“科技发展依靠一代代人接续奋斗、薪火相传。我们这一代科研人员逐渐退出一线，事业需要年轻人接续。”贲德说，他毕生积累的工程经验、技术思路毫无保留全部传授，把重点攻坚项目交给刚毕业的青年大学生。

“我能获得这份崇高荣誉，离不开国家多年培养、各级领导信任，14所完善的科研平台更是关键。”站在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领奖台上，贲德说，个人就像深山里的松树苗，扎根沃土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如果栽在花盆里，只能做观赏盆景，科研平台、集体环境至关重要。

88岁的贲德，依然没有停下脚步。首要任务是完整梳理、传递全部技术经验，其次是持续深耕雷达前沿技术领域，力所能及地开展创新研究，以科研成果报效国家。

60余年前，一道电磁波叩开了少年贲德的科学之门；60余年后，这道波依然在他心中激荡，穿越山海，照亮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