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李慧 吴琼

“看，这一片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十里造船带’。”世界环境日前夕，南京市生态环境局发布了两张长江岸线浦口段整治前后的卫星对比图。南京江北新区桥林街道工作人员指着图片向记者介绍，整治前，灰色的工业建筑硬生生“压”过江岸绿意，江水泛黄浑浊，几乎看不到清晰的生态岸线轮廓；整治后，江岸绿意铺展，岸线规整、江面开阔，城市与江水相拥。作为万里长江入苏第一站，南京江岸的前后对比，生动诠释了长江大保护十年来的巨大变化。

那时候，从驷马山河口到石碛河口，短短13.3公里江岸，挤满了船舶修造、港区物流、水产养殖等近50家企业，机器日夜轰鸣。这条岸线每年创造产值超百亿元、利税近亿元，撑起地方产业的一片天。但粗放发展带来沉重的生态代价。船厂切割、轧钢、喷漆、除锈产生的废气废水直排江域，油污、废渣常年污染江面，密集的厂房码头彻底阻隔了人与江的联结。“滨江不见江、近水不亲水”，一度是老南京人对这段江岸最深刻的遗憾。

是固守眼前短期产值，还是守护长江长远未来？2016年，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召开，“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理念，为长江全域发展按下转型键。南京果断作答，摒弃粗放发展路径，全面启动长江岸线专项整治。

当地组建专项工作专班，逐家上门沟通、逐点摸排整改，耐心做好政策宣讲、搬迁协商，一遍遍优化厂房拆除、企业搬迁、岸线修复方案。历时数年攻坚，这片江岸所有造船及相关污染企业全部被清退关停，“十里造船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为长江生态修复腾出宝贵空间。

水质逐渐向好，常年漂在江上的人最有发言权。中石化长江燃料有限公司的水上加油员刘响，在江上工作13年，亲眼见证长江水一点点“透出气来”。

“十年前的长江水，就是一锅黄泥汤。”刘响坦言，那时候江面随时可见漂浮的塑料袋、泡沫板、枯枝烂叶。不少船民直接在江里搓洗拖把，船上卫生间更是直排污水污物。

他还记得，当年好心劝说一位老船民不要乱扔垃圾，对方摆摆手不以为意。“长江这么大，这点垃圾算啥。”不光如此，非法捕捞更是损伤江水生态。那时候长江尚未全面禁渔，刘响值夜班时，经常在凌晨看见有小船偷偷下密网，打着手电筒非法电鱼，“水里的鱼虾越来越少，更没人敢奢望，消失多年的长江江豚还能重新回来。”

整治一步步推进，变化一点点显现。以中石化长江燃料有限公司为例，作为传统的“水上加油站”，为避让长江饮用水源保护区，主动搬迁新址，原址换上了“新生圩水上绿色综合服务区”的新招牌。作为全国首批五星级水上绿色综合服务区，这里彻底告别了单一供油的老功能，变身全能型水上“绿色驿站”。

如今，靠港船只的生活垃圾、污水以及油污残液等，在这里可以免费收集、处置，同时配套岸电补给、淡水加注、快递代收、生鲜超市、远程医疗等一站式服务。“招牌换了，我们的活儿也变了。”刘响说，以前只管供油保障生产，现在环保是第一职责，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长江江面的生态守护者。

长江的生态重生，也改变了一群江边人的命运。杨金海从小在江边长大，守着江水、捕鱼养家，是祖辈传下来的日子。2021年长江全面禁渔，他和周边100多名渔民一同上岸，告别了世代相伴的渔船。

刚上岸的那段日子，杨金海很迷茫，不知道除了捕鱼还能干些啥。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当地招募长江江豚巡护员的消息传来，不仅可获得专业培训，上岗还有补贴。常年跟江水打交道，熟悉水域水文和鱼群习性的杨金海当即报了名。

经过系统培训，杨金海和12名退捕渔民顺利转岗，加入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从“靠水吃水”的捕鱼人变为“靠水护水”的长江江豚巡护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驾船巡江，记录水质变化、排查非法捕捞、追踪江豚踪迹，积累了一手观测数据。协会据此制定和实施了具有针对性的保护与管理措施，给江豚繁衍生息筑牢家园。

“浦口段大部分江面，现在都是江豚活跃的核心区，三桥到五桥之间，江豚出现频次最高。”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秘书长姜盟介绍。如今，南京长江干流段长江江豚数量“近倍增”，长江“最美微笑”成为江岸常态。

不只江豚回归，曾经少见的刀鱼、水鸟也逐年增多。水清、岸绿、鱼跃、豚嬉，十年生态修复，让长江南京段彻底“活”了过来。

生态蝶变，老百姓的幸福感也跟着提档升级。幕燕滨江风貌区、南京长江大桥、阅江楼、浦口码头等一众景观串珠成链，昔日脏乱的工业岸线变成市民休闲观景的滨水长廊。每到节假日，“长江传奇”“长江之恋”游轮往来江面，今年“五一”假期，滨江水上出游人次突破1.2万。据统计，自2021年启航至今，滨江航线累计接待游客超54万人次，营收突破1.06亿元。

生态红利持续释放，南京文旅产业年收入超2000亿元，沿江新增300多万平方米公共休闲空间，鱼嘴湿地公园、绿博园等城市江岸客厅全面开放。12.5米深水航道全线贯通，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核心区建设稳步推进。生态治理的南京经验也形成示范，自贸试验区南京片区落地220余项制度创新成果，服务业扩大开放试点任务完成率超90%，幕燕滨江转型案例获国家肯定。

不仅浦口段，整个长江南京段全域都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绿色转型：南京江北新区不断崛起的芯片之城、基因之城、新金融中心，展现出“最美的岸线、最近的未来”；南京鼓楼滨江商务区，坐拥南京长江国际航运中心，“老下关”“老码头”逐渐成为产城融合发展的最美“南京外滩”；传统矿产与化工企业集聚的南京栖霞八卦洲，如今映入眼帘的是幕府山滨江风光带、栖霞山滨江风光带、八卦洲环岛湿地自然景观带……

两张对比图，从“十里造船带”到“春江十里风光带”，十年的护江深耕浓缩在一方画面之间。南京以久久为功的坚守践行长江大保护，换来一江碧水、一城锦绣，在万里长江的绿色长卷上书写下生态向好、民生提质、产城共生的金陵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