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迹如铁,血证千古昭彰
2025-12-13 08:38:00
来源: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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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倪方方 陈珺璐 方思伟

叶真 陈祉樾 陈月飞

又一个国家公祭日来临。

隆重举行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仪式,既是缅怀南京大屠杀无辜死难者,更是告慰所有惨遭日本侵略者杀戮的死难同胞。

“侵华日军在江苏地区的暴行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久、受害人数之多、杀人手段之残酷,为人类文明史所罕见。”曾参与编研《江苏惨案——侵华日军暴行录》的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征研二处处长田艳丽说,日军在江苏制造的惨案除南京大屠杀之外,伤亡在800人以上的惨案达14起,伤亡100人左右的有45起。全省直接人口伤亡近66万,间接人口伤亡更是超过322万。

国家公祭日前夕,记者踏遍江苏各地,寻访惨案幸存者、亲历者、研究者等,愿以揭伤疤之痛唤起警醒,让民族记忆永不褪色。

(一) 铁 证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新路口5号。

这个日子,这个坐标,96岁的夏淑琴刻骨铭心。当天清晨,一家九口刚吃完早饭,一阵沉重的皮靴声便划破小院的宁静——日本兵凶狠地砸门而入,房东哈国梁被一枪打死,父亲也随即倒地。母亲、外公外婆、两个姐姐挨个倒在血泊中,尚在襁褓的1岁妹妹被活活摔死。躲在被子里的夏淑琴,被日本兵连捅三刀,昏死过去。

“从死人堆里站出来”,是时年8岁的夏淑琴经历的最恐怖场景。

杀戮、狞笑,枪声、尖叫,生离、死别,盘旋在南京城上空,而侵略者的屠刀并未止歇。

1938年5月20日,徐州闫窝村(现阎窝村)。

徐州沦陷后,千余名日军向闫窝村、王山村等地扑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不到一小时,200多名村民惨死在屠刀之下。随后,日军将670余名群众驱至滕姓院落,浇上汽油焚烧,并用机枪扫射。最终,仅有5名村民顺着茅草屋的破洞跳入芦苇荡,侥幸逃过一劫。日军在闫窝一带的烧杀抢掠持续了一天一夜,屠杀近千人,是为“闫窝惨案”。

“大火烧了好几天。直到火灭,活下来的乡亲们才敢来收尸。”跟随闫窝惨案纪念馆第一代讲解员杨素珍,记者走进惨案遗址,四合院的墙角屋缝处,当年的火痕依然清晰可辨。

1940年9月16日,宿迁双沟镇。

这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300余名日军、100余名伪军,乘坐50余艘汽艇自盱眙溯淮河而上,于当日下午1时许偷袭双沟镇。日军架起机枪对人群轮番扫射,又向屋内浇汽油、扔手榴弹,残忍杀害无辜百姓550多人,烧毁房屋3800多间,史称“双沟惨案”。

“我记得,我都记得!想忘都忘不掉啊。”今年93岁高龄的双沟惨案亲历者严家彬,谈及当时的情景,眼角瞬间湿润。

1943年7月24日,南通十总店村。

日军百余人对该村实施“清剿”,残忍杀害53名同胞,制造“十总店大屠杀”。百岁高龄的南通人许胜告诉记者,这场屠杀,比他大3岁的哥哥曾亲眼目睹。当时,日军逼迫被抓群众挖一个大坑,随后押来一队手腕被铁丝穿透的乡亲,用刺刀刺破他们的胸膛,再将遗体推进坑里。同乡张崇练过拳脚,奋起反抗踢伤几个日军,却遭日军一拥而上,连戳几十刀后被扔进坑里。

许胜家虽离大坑有段距离,但那夜传来的同胞惨呼,至今仍清晰回荡在他耳畔。“我恨啊!日本鬼子经常‘扫荡’,搞‘三光政策’!”时隔80多年,许老提起这一夜,依旧悲从中来,声音哽咽。

…………

累累暴行,铁证如山。侵华日军对中国人民的暴行罄竹难书。

(二) 伤 痛

对幸存者、亲历者而言,杀戮、惨案不只是课本上的数字、纪念碑上的名字,更是直抵心扉的伤痛、纠缠一生的噩梦。

“过去,外婆几乎不提这段历史,怕别人问起身上的刀伤,怕那道伤口被再次撕开。”夏淑琴的外孙女夏媛说。

1937年12月,新路口5号院门外的屠杀仍在继续。夏淑琴靠着灶房剩下的锅巴和凉水,和4岁的妹妹捱过至暗的14天。被救时,她身上所有创口已全部溃烂。“无法想象那个冬天,外婆怎么活下来的。”夏媛感慨道。

身体的疼痛或许会随岁月消逝,内心的伤口却难以愈合。

1998年,两名日本右翼分子撰书污蔑夏淑琴是“假人证”,称其“故意编造事实,欺世盗名”。“2000年,我70多岁的外婆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对簿公堂。”夏媛回忆。

此后9年,夏淑琴多次远赴日本参加庭审。2009年2月,日本最高法院对夏淑琴名誉权案作出终审判决,判定其胜诉——那一年,夏淑琴80岁。

“外婆说,她活着,就是要为30多万遇难同胞发声。如果她不说,历史就会被改写。”夏媛转述道。

日军铁骑所到之处,满目焦土,尸横遍野。

“双沟惨案”发生后,当地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双沟街,三里长,日本鬼子来‘扫荡’,奸淫妇女无从计,暴打街民抢我粮,屠我性命五百五,还要实施烧杀抢。”

“我家几辈人住在双沟,家里有三间堂屋、两条船。日本鬼子一来,见房屋就烧、见东西就抢。我家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可恨啊!”严家彬咬牙回忆。

日军纵火前,严家彬的父母带着一家人出逃。日本兵沿路见一个抢一个,敢反抗的直接刺死。逃出来的乡亲躲入洪泽湖芦苇荡,挖藕、找野菜、逮鱼摸虾填肚子,“要饭都没地方要”。

惨案过后,当地仅从死难者中辨认出100多具遗体,剩下的400余具遗体身份无从查明。“当时,泗南县政府在镇北建造了一座死难者公墓。受条件所限,公墓只是个简易土堆。1995年,双沟镇政府集资重修,建亭刻碑告慰亡灵,永警后人。”双沟镇镇史馆红色文化义务讲解员朱泽松说。

伤痛穿越八十余载,在幸存者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日本鬼子的大炮,轰毁了我们的家,打死了爸爸,又拉走了妈妈;叫爸爸也不答应,叫妈妈也不闻,丢下了难女一人,到处凄惨地飘零。”如今再唱起《难女曲》,许胜依旧悲从中来。

“当时,大家听得攥起拳头,眼泪汪汪啊!”许胜说,但哭啼有什么用处?打走日本鬼子,才是光荣。1944年,18岁的他申请进入苏中公学(原抗大九分校)学习,成为一名新四军战士。抗战胜利后,他又参加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和无数战友一道,让中华民族从至暗中拨云见日。

许老胸前一排排勋章奖章,在冬日暖阳中熠熠生辉,无声诉说着一段关于不屈与抗争的岁月。

(三) 铭 记

记忆永不磨灭,警钟依然长鸣。

原解放军炮兵学院南京分院教授费仲兴自费编撰的《城东生死劫》附录,清晰列出南京汤山、麒麟、上峰三镇834位有名有姓的遇难同胞名单,详细载明日军屠杀日期、地点与过程。“日军第16师团从句容向南京进攻,一路上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丝毫不亚于在南京城内的所作所为。”费仲兴说。

2004年退休后,费仲兴遍访汤山周边乡村,悉心搜集一手口述资料。2008年,口述资料《城东生死劫》出版,首次揭露了日军在汤山组织的43次集体屠杀的详细经过。书中史料被收入《南京大屠杀史料集》,还获得日本金泽大学教授“最详细记录”的高度评价。

费仲兴告诉记者,编撰此书并非要煽动民族仇恨,而是希望中日两国人民在了解历史真相的基础上,理性思考、铭记教训。

光明每前进一分,黑暗便后退一分。

2005年开始,原中央党史研究室组织全国党史部门共同开展抗战时期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调研,江苏高度重视,开展了深度调查和编研。“我们发动全省党史部门,既对各档案馆、纪念馆现有的档案文献资料进行全面收集,又对‘三亲’(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人员进行口述采访,历时3年多,形成了系列调研成果。”田艳丽介绍。

如今又过去近二十载,亲历者正加速凋零,但历史真相将在代代传承中“活”下去、传下去。

“村小每年清明节组织学生到闫窝惨案纪念馆祭扫,一直延续至今。”徐州市铜山区张集镇阎窝村党总支书记朱巍毕业于闫窝小学,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祭扫时的震撼,“不少同学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某位遇难者就是自家长辈。”

为了铭记这段历史,闫窝小学讲解团已坚守数十年,一份讲解词沿用至今。如今,朱巍也时常把这段历史讲给自己孩子听,希望他能接好历史传承的接力棒。

国家记忆,正在这样的接力中深深铭刻。2022年8月15日,夏淑琴亲手为曾外孙李玉瀚颁发“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证书。

“身为幸存者后人,我们更要讲好这段历史,影响更多人。”夏媛坚定地说。

以史为鉴,面向未来。曾经流过的血、亲历的痛,终将化为无数人的坚守与勇气,凝成沉甸甸的责任,引领民族砥砺前行。

作者:  编辑:喻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