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付奇 洪叶
江阴是有名的“制造业强县”，按理说，以AI赋能制造业、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应当“事半功倍”，但无锡市人工智能产业科技镇长团团长王琼瑶带队调研两个月后，发现实际“没那么简单”。
雨季闷热，江南更甚。踏入位于江阴市月城镇的宏晟重工老厂房，铸锻车间特有的滚烫热浪夹杂在潮热的空气中扑面而来。
车间内，一块块沉甸甸的模具钢铸锻件，“诉说”着这个车间产能的潜力和模式的传统：以机器加工为基础，核心工序高度依赖熟练工人的经验操作。
作为江阴土生土长30余年的民营企业，宏晟重工拥有从炼钢、锻造、热处理到机加工的全产业链生产能力，是当地中小企业的典型代表。公司以生产精品特钢为主，产能约5万吨，年产各类铸锻件及机械配件约10万吨。尽管已经是业内“佼佼者”，但毕竟属于传统行业，又是中小企业，“智转”难度很大。
“公司去年上了MES（制造执行系统）整合数据，效果不错，通过工艺参数优化使产品一次校验合格率从82.5%左右提升至94%左右。”宏晟重工副总经理朱伟峰坦言，虽然锻造、热处理、机加工等环节普遍采用机械手操作，自动化程度较高，但炼钢环节的智能化水平相对欠缺，仍主要依赖人工经验控制，有质量波动风险。
“江阴能守住‘制造强县’这块牌子，靠的不仅仅是兴澄特钢等龙头企业，还离不开量大面广、可塑性强的‘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江阴市科技局副局长李罗娜介绍，对大企业而言，“AI+制造”转型可以靠“砸钱、砸时间”，但对多数中小企业而言，AI应用不能“大拆大建、整线重投”，要立足现有设备、产线与工艺，在不中断正常生产的前提下，实现有限投入下的直接产出跃升。
这与镇长团的调研结果不谋而合，王琼瑶现场给出五个字的解决方案——小、快、轻、准、灵。“可针对炼钢环节的具体痛点，如温度控制、加料标准化等，引入低代码、零门槛的智能软件系统，避免大规模硬件投入。”她介绍，省工信厅先后发布过40多个细分行业的“智改数转网联”实施指南，鼓励中小企业聚焦生产设计、生产制造、经营管理等环节的各类细分场景进行精准改造，其中第一批发布的就是钢铁行业的实施指南。
不仅“开方”，还“送人”。她指着北京科技大学冶金与生态工程学院副教授张杰介绍，“这是我们镇长团成员，他就负责钢铁行业，专业对口，你们可以点对点对接。”
两个月来，科技镇长团已经进行了多次这样的调研走访。
今年以来，省政府、省工信厅先后出台了一系列“人工智能＋制造”相关实施指南、工作方案，如何让这些政策指引与支撑顺着江苏制造的肌理，层层渗透到县域工厂和车间深处？随着前期企业诊断完成，后续改造如何落地？这是科技镇长团接下的“新任务”。
江阴就是绝佳的观察对象和实践区域。
截至去年底，江阴累计拥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81家，规上工业企业全部完成数字化诊断，这是整座城市转型的“底气”。
然而，尽管据麦肯锡测算，兴澄特钢、海澜集团等龙头企业已通过AI应用接近国际先进效能基准，但全市AI应用整体仍呈“盆景多于风景”的非均衡状态。大量中小企业受限于算力成本偏高、数据治理薄弱、复合型人才短缺及组织变革阻力，普遍持观望态度。
江阴制造业，强在基础好、投入高，转型难度也在于此，“沉没成本”高，形成“再升级”的隐性壁垒。
“我们调研发现，江阴大量核心设备投产周期多在3至5年，远未到整体更新年限，直接更换既不经济，也会因产线停工导致产能流失。”科技镇长团成员、南京理工大学智能制造学院讲师俞少华认为，破解中小企业“观望”心态，不能依赖重资产投入或“宏大叙事”，而需从高确定性、易显效、低门槛的细分场景切入，通过可量化的短期收益建立转型信心，并依托平台化服务与生态协同降低试错成本。
在天澄机械调研时，记者看到，该企业通过架设全流程管理系统，实现跨部门数据共享和分析，设备利用率提升了，生产成本下降了。“这个案例很有启发意义，很多中小制造企业并不缺设备，真正的短板是数据分散、部门协同慢、计划调整靠人工。”俞少华说，AI和数字系统介入后，不必马上改变核心工艺，可以先让销售、采购、生产、仓储、质检之间信息流动更顺畅，减少等待、返工和重复沟通。
一言以蔽之，“制造重镇”需加强对面广量大的中小企业进行“轻量化”“在地化”改造。
明确了方向，镇长团这群“外来的和尚”开始各展专业所长，给出的“闯关”“破局”方案也愈加明晰——
张杰建议，要结合江阴制造业的产业特点，设立AI赋能制造业专项扶持资金，重点支持中小企业的轻量化AI转型；同时，加快推进人工智能制造产业园区、智算中心、行业创新平台建设，为企业提供算力、算法、数据等基础支撑，打造AI赋能制造业的公共服务体系。
常州工学院航空与飞行学院副教授祝世超认为，要加快培育本地的工业智能服务商、AI技术企业，为企业提供从咨询、设计、开发到落地、运维的全流程服务，降低企业的AI转型门槛。
搭建AI技术与制造业企业的常态化对接平台，定期举办供需对接会、技术交流会，促进技术成果的快速落地转化，以“龙头引领、中小企业跟进、全产业链协同”，推动“AI赋能”从“单点示范”迈向“链域协同”……
调研间隙，王琼瑶在手机上翻看着前几天一份政府部门的会议纪要，其中谈到“江阴市人工智能产业发展工作专班”的推进情况。“我们将成立5个攻坚小组。”王琼瑶告诉记者，江阴有能力率先构建一条县域“AI+制造”转型可操作、可复制的实施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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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作为“制造重镇”，亟待“轻量化改造”，这正反映出县域制造业在AI转型关口面临的普遍难题：制造强县的进阶，不在于“能不能转”，而在于量大面广的中小企业“敢不敢转、转得划不划算”。
记者连续跟踪江苏“智改数转网联”工作多年。围绕企业转型，我省曾在全国率先推出第一份三年规划。如今，第二份规划（2025—2027年）时间也已过半，规划提出，到2027年底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工业企业实现集成级及以上数字化转型全覆盖等目标。如果说第一份三年规划聚焦为企业“诊断”，突出覆盖率，那么，第二份三年规划侧重点就是如何高效“治疗”，突出成功率。
这份规划也明确指出了“大升级”要适配“小主体”的产业规律。江苏制造强镇较多，我们要抓“大”不放“小”，实事求是通过政策托底、生态赋能、场景深耕，打消中小企业转型顾虑，打破产业升级两极分化格局，推动县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从单点突破走向整体跃升。
